第五十章
赵瑾的动作极快。翌日,周辰便亲自带着几名精干人手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,直奔江南。与此同时,齐王府在都察院和户部的几个暗桩也接到了指令,开始不动声色地收集与江南水患赈济相关的文书档案。
王府内,一切似乎依旧平静。墨兰照常理事,只是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沉静。她将更多精力投注在王府的账目和田庄事务上,尤其是与江南有往来的部分。
这日,她翻看王府名下几处绸缎庄的账目时,纤细的指尖在一处记录上停顿了片刻。那是位于杭州的一间老字号绸缎庄“云锦阁”,近三个月来,向苏州府衙售卖了一批数量不小的“次等绸缎”,用于“赈济流民制衣”,作价却比市面上的上等绸缎还要高出两成。
“次等绸缎,作价反高?”墨兰轻声自语,眉尖微蹙。这不合常理。官府采买赈灾物资,即便有克扣,也多是在数量或质量上做手脚,这般明目张胆地抬高次品价格,未免太过蹊跷,更像是一种……洗刷款项的手段?
她将这份账目单独抽出,又调阅了云锦阁近半年的往来明细,发现类似与苏州府衙的交易,并非首次,只是此前数量较小,混杂在正常生意中,不易察觉。
“扶风,”她唤来大丫鬟,“去请负责外院采买和各地商铺联络的刘管事过来一趟,就说我有些关于江南绸缎行情的事要请教。”
刘管事很快便到,是个四十多岁、面相精明的中年人。听闻王妃垂询,他躬身应答,言辞谨慎。
墨兰并未直接提及账目问题,只作寻常了解行情状,问了些江南丝绸的种类、市价、以及官府采买的惯例。
刘管事一一作答,条理清晰。
“我听闻苏州府衙近日采买了一批绸缎用于赈济,”墨兰端起茶盏,状似无意地问道,“价格似乎比市价高出不少?可是因水患之故,货源紧张?”
刘管事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,随即赔笑道:“回王妃的话,确是如此。江南水患,桑田受损,生丝供应不足,加之流民需衣御寒,需求大增,这价格嘛,自然就水涨船高了。咱们云锦阁也是看在官府赈济的份上,才勉强筹措了这批货。”
他回答得滴水不漏,合情合理。
墨兰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,只让他退下。
然而,刘管事退下时,那瞬间放松的神情和略微急促的脚步,却未能逃过墨兰的眼睛。
她沉吟片刻,取过一张素笺,将云锦阁的异常交易、刘管事的反应,以及自己的猜测,简明扼要地记录下来,封入信封。
“挽月,将这封信交给周护卫留下的人,让他们务必尽快送到王爷手中。”她低声吩咐。赵瑾离京前,留下了专门与墨兰联络的暗线。
夜色深沉,齐王府外书房却依旧亮着灯。
赵瑾看着墨兰派人加急送来的密信,眸色深沉如夜。信上字数不多,却直指要害。云锦阁、苏州府衙、高价次品绸缎……这确实像极了某些人惯用的、挪用款项洗白的手法。
“苏州府……”他指尖敲击着桌面,冷笑一声,“倒是会选地方。”
苏州知府,正是三皇子母族德妃的一位远房表亲,虽官职不高,却位置关键。
“王爷,是否让江南的人重点查一下苏州府衙和这个云锦阁?”心腹幕僚躬身请示。
“查,自然要查。”赵瑾沉声道,“但要小心,打草惊蛇。对方既然敢这么做,必定留有后手。让周辰分出一队人手,暗中盯住云锦阁和苏州府衙相关的人,看看他们最近和哪些人接触,银钱流向何处。”
“是。”
幕僚领命退下。赵瑾独自坐在书案后,目光落在墨兰那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上,冷硬的心肠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。
他没想到,她竟能从王府自身的账目中,发现如此细微却关键的线索。这份敏锐与细心,远超他的预期。
“本王的王妃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,嘴角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、带着温度的笑意。
然而,就在此时,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几乎融入夜风的异响!
赵瑾眼神骤厉,几乎是同时,他猛地侧身翻滚!
“咻!”
一支闪着幽蓝寒光的弩箭,穿透窗纸,精准地钉在了他刚才所坐位置的椅背上!箭尾兀自颤动不止!
有刺客!
赵瑾反应极快,就地一滚已到了墙边,顺手拔出悬挂在墙上的长剑。与此同时,书房门被撞开,值守的侍卫冲了进来,看到椅背上那支毒箭,皆是脸色大变。
“保护王爷!”
“刺客在西北方向!追!”
王府内瞬间灯火通明,侍卫们的呼喝声、奔跑声、兵刃出鞘声打破了夜的宁静。
赵瑾持剑立于房中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在他大婚不久,就在自己的王府书房内遭遇刺杀!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!
刺客显然对王府地形极为熟悉,且身手高明,侍卫们追出去后,只找到几处被丢弃的夜行衣和弩机,人早已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。
“王爷,您没事吧?”周辰留下的副统领单膝跪地,声音带着后怕与请罪之意。
赵瑾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那支毒箭上。箭簇泛着不正常的蓝光,显然是见血封喉的剧毒。
“查!给本王掘地三尺,也要把这只老鼠揪出来!”他的声音冰冷,带着滔天的杀意。
瑾园内,墨兰也被外面的骚动惊醒。她匆忙披衣起身,刚走到门口,便见赵瑾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走来,脸色难看,衣袍上甚至沾染了些许尘土。
“王爷!”墨兰心下一紧,快步迎上前,“发生了何事?您可有受伤?”
赵瑾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,心中的暴戾之气稍缓。他握住她微凉的手,摇了摇头:“无妨,一只宵小之辈,未能得手。”
他简略说了书房遇刺之事,略去了毒箭的凶险。
墨兰听得心惊肉跳。光天化日之下,亲王书房遇刺,这已不仅仅是朝堂争斗,而是你死我活的厮杀了!她下意识地反手握紧了他的手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可知是何人所为?”她声音微颤。
赵瑾眼神阴鸷:“左不过就是那几路人马。他们见朝堂上动不了本王,便行此龌龊手段!”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将她揽入怀中,低声道,“吓到你了?”
墨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,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她确实是怕的,怕他出事,怕这刚刚有所安稳的生活再次被打破。
“王爷……日后定要更加小心。”她仰起脸,眼中带着恳切,“身边多带些护卫,饮食起居也需……”
“放心,”赵瑾打断她,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,“本王还没那么容易死。他们越是这样,越是说明他们急了。”
他拥着她走进屋内,挥退下人。
“江南之事,已有眉目。”他拉着她在榻上坐下,将墨兰发现账目异常以及自己派周辰调查的事情告诉了她,“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。或许,很快就能撕开一道口子。”
墨兰没想到自己的一点发现竟真的帮上了忙,心中稍安,却又因这背后的凶险而更加忧虑。
“王爷,妾身……可能为您做些什么?”她望着他,目光清澈而坚定。她不愿只做被他庇护的菟丝花。
赵瑾看着她眼中的光芒,心中一动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府内之事,你已打理得极好,本王无忧。至于外面……你心思细腻,观察入微,日后若再发现类似账目或人事上的异常,及时告知本王即可。你的眼睛,便是本王多了一双看向暗处的眼睛。”
这不是敷衍,而是真正的倚重与信任。
墨兰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妾身明白了。”
这一夜,瑾园的灯火亮了许久。夫妻二人并未再多言,只是静静地靠坐在一起,听着窗外渐起的风声。
风雨欲来,但他们彼此都知道,他们不再是独自面对。
江南的调查进展比预想的更快。周辰等人顺着云锦阁和苏州府衙的线索深挖下去,很快便揪出了一条涉及苏州府衙、江宁织造局乃至户部一名郎中的贪腐链条。他们利用水患赈济之名,虚报采买数量,抬高物价,中饱私囊,数额巨大。
证据确凿,由齐王一系的御史当朝弹劾,瞬间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。
皇帝震怒,下令彻查。三皇子一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虽然极力撇清关系,弃车保帅,但苏州知府、那名户部郎中以及相关的一干人等纷纷落马,三皇子也因此受到了皇帝的申斥,颜面大损。
而赵瑾,不仅成功化解了削减军饷的危机,还借此机会狠狠打击了政敌,在朝中威望更上一层楼。
齐王府内,气氛却并未因此放松。书房遇刺之事,如同一根刺,扎在赵瑾心头。他加强了王府内外的守卫,更是借着清查江南贪腐案的由头,以雷霆手段清洗了一批可能存在隐患的仆役和低阶属官,王府上下愈发凛然敬畏。
墨兰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,心中明了。她更加勤勉地打理内务,将瑾园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,同时,也更加留意府中人事和往来的蛛丝马迹。
这日,她正在翻看各地田庄送来的秋收预估,赵瑾走了进来,神色间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。
“江南之事,暂告一段落。”他在她身边坐下,很自然地拿起她看了一半的册子扫了一眼,“今年收成似乎不错。”
“托王爷洪福,风调雨顺。”墨兰微微一笑,替他斟了杯热茶,“王爷辛苦了。”
赵瑾接过茶杯,目光落在她娴静的侧脸上。这些日子,她明显清瘦了些,眼底偶尔可见倦色,但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,却愈发令人心折。她不仅是他名义上的王妃,更是在风雨来袭时,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伴侣。
“墨兰,”他放下茶杯,握住她的手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,“待这些琐事了结,本王带你去西山别院住些时日,可好?”
他记得她喜欢那里的清静山水。
墨兰微微一怔,随即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,如同春冰初融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应道,反手与他十指相扣。
窗外,秋阳正好,天高云淡。
前路或许依旧漫长,暗处依旧潜伏着未知的危险。但此刻,掌心传来的温度,和彼此眼中映出的身影,足以让他们拥有面对一切的勇气。
瑾园内的兰草,历经风雨,悄然结出了细小的花苞,静待绽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