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91
预产期在深秋。
当窗外的树叶染上金黄时,我的肚子已经大得像揣了个小西瓜,行动越发笨拙。
阵痛是在一个凌晨突然袭来的。
起初是隐隐的,间隔很长的闷痛,像潮水试探着海岸。
我忍着没叫醒他,自己靠在床头,记录着宫缩时间。
但很快,疼痛变得密集而尖锐,像有无数根针在肚子里搅动,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。
“樊振东……”我推了推身边沉睡的人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。
他几乎是瞬间就弹坐了起来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。
黑暗中,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,暖黄的光线照亮了他瞬间绷紧的脸。
“怎么了?疼了?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睡意,但眼神却锐利如鹰,紧紧锁住我。
我咬着唇点头,说不出话。
接下来的时间,像被按下了快进键,又像被无限拉长。
他手忙脚乱地帮我穿衣服,拿早已准备好的待产包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别怕别怕,我在呢!东西都带齐了!车就在楼下!医生……”
车子在寂静的凌晨街道上飞驰。
他一手握着方向盘,一手紧紧攥着我的手,掌心全是冰凉的汗。
每一次宫缩袭来,我疼得蜷缩,他握着我的手就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,仿佛那疼痛也传递到了他身上。
“快了快了,听听别怕。”他一遍遍地重复着,声音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。
到了医院,推进待产室。
疼痛像海啸般一波强过一波。
我死死抓着他的手,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。
他一声不吭,任由我抓着,另一只手不停地给我擦汗,喂水,笨拙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,眼神里的心疼和恐惧几乎要将我淹没。
“樊振东……我好疼……”意识模糊间,我听到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得厉害,俯下身,额头抵着我的额头,滚烫的呼吸喷在我脸上,“再坚持一下……最后一次了……加油听听……”
他的声音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,穿透了无边的疼痛和黑暗。
当那声嘹亮的啼哭终于响彻产房时,我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瘫软在产床上。
“恭喜!是个漂亮的小公主!”护士的声音带着喜悦。
我侧过头,模糊的视线里,看到护士抱着一个包裹好的襁褓,递到樊振东面前。
他站在那里,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僵硬。
目光没有立刻看向孩子,而是越过护士的肩膀,急切地搜寻着我的身影。
当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苍白的脸上时,我看到他通红的眼眶里,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,砸在产房冰冷的地板上。
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接孩子,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,目光依旧死死锁着我,脚步踉跄地就要往我这边冲。
“哎!孩子!!”护士赶紧提醒。
“听听……”他像是没听见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,几步就跨到床边,一把抓住我冰凉的手,握得死紧。
他弯下腰,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破碎的音节:“你……你怎么样?疼不疼?还好吗?”
我虚弱地摇摇头,想对他笑一笑,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。
就在这时,等在产房外的父母被允许进来了。
他们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床边、哭得像个孩子似的樊振东,以及他旁边被护士抱着,正哇哇大哭的小孙女。
“哎哟,我们的小宝贝!”妈妈惊喜地迎上去,从护士手里接过孩子。
爸爸则走到床边,看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樊振东,忍不住笑了出来,带着点调侃:“你这……怎么当爹了反而哭成这样?”
妈妈也抱着孩子凑过来,看着樊振东狼狈的样子,又是心疼又是好笑:“就是,快看看你闺女,多漂亮!”
樊振东这才像是被惊醒,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,泪痕还挂在脸上。
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妈妈怀里那个皱巴巴、红彤彤的小团子,眼神里掠过一丝初为人父的茫然和……
嗯,大概还有一丝怎么这么丑的困惑?
但很快,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我身上。
“听听……”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,俯下身,额头抵着我的手背,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,哽咽着说:“不生了……咱不生了……太遭罪了……再也不生了……”
滚烫的泪水滴在我的手背上,灼热一片。
产房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婴儿嘹亮的啼哭和樊振东压抑的抽泣声。
父母对视一眼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我看着他埋在我手边、微微颤抖的肩膀,心底那片最柔软的地方,像是被温热的潮水彻底淹没。
所有的疲惫和委屈,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。
我动了动被他握得发麻的手指,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。
他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。
“傻瓜……”我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都过去了。”
他吸了吸鼻子,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,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,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。
“嗯……”他闷闷地应了一声,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我,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,“过去了……都过去了……”
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,金色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
婴儿的啼哭声渐渐弱了下去,变成了满足的哼哼唧唧。
在这个崭新的清晨,在这个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,我们迎来了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