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éjà vu(短打三则)
☆TheVil☆
阿忍觉得,老房子似乎有一种魔力;它喜爱生命,又热衷于令生命受苦,长在它里头的植物和鼹鼠,被它阴晴不定的磁场翻来覆去折腾却无法离开。就像阿笼,对他那么好,同时却又那么恶劣无情,好像一个人被撕成两半,持续地让阿忍困惑着。真的是十分令人不快的一个人。
阿忍恨他坏得不彻底。若不是那样,他就能轻而易举地离开这个人了。阿忍今年十七岁。
无需着急——他的志愿大学在很远的外地,所以总有一天他会走,但现在他已经心乱如麻,必须马上搬到学校附近住。仿佛知道这是阿忍在宣告远离的信号,阿笼笑眯眯地捧着他的脸,同意了他的请求,说:暑假了,我们最后去住一次老房子吧——你看,大平房比公寓更好,我们的房间离得不近,我不会来打扰你。你完全可以当作是一个人呆着,也可以请朋友来坐坐什么的,乡下很美。
不,不是那样的——无论在哪里,阿笼仅仅是在附近的事实,就让他觉得心上扎了一根刺。阿忍不想看他,像逃一样躲避他远远的脚步声;坐在紫鹃花前,阿笼的所在如同一团火焰的热流从他的背后射来,让他被烫伤,让他对自己的怯懦发怒。
火灼得他焦躁不安,用力把他推开,又吸引他靠近,迫使他冒着被刺花眼睛的风险注视火富有攻击性的光线,还把手指肚放在火舌的尖端。阿忍抓住了绳子上的一件睡衣,仿佛是房子和房子中无形的火流轻飘飘地把它甩在他的下巴上,让他闻到了某种气味,像兔子一样跳起来。
拿回去——房子说,别害怕,你本来熟悉它,现在为什么怕它?就当脱敏治疗了,把它放在枕头底下。
那天中午,阿忍听见阿笼敞开的卧室房门中传来被痛苦折磨的喘息声。他做了一个美妙的春梦,梦里他走到阿笼的房间,看到他躺在席子上紧闭双眼,眉头在凌乱的头发里紧紧锁着,于是就俯下身把自己的嘴贴在他的嘴唇上。他和他一起躺下,把他抱在怀里安抚着,听着他梦呓中的喘息,皮肤被他的汗水打湿,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,阿笼被梦魇折磨,变得像绿色的新蝉一样脆弱。
阿忍和他做了一次,侧身抱着他的腰慢慢摇晃了一会儿,没射,但感觉很好。阿忍把自己舒服地停留在他的身体里,用手指和嘴唇触碰他闭着的眼睛和颤抖的睫毛。他对他说:你知道我们都在做梦,对吧?阿笼点点头。
反正都是做梦,你也不是真的你,让我放肆一点。那个人尖叫起来,冷汗涔涔,在他的手中绝望地痉挛起来,每一秒都被高潮折磨。
醒来后他觉得很怪异,又很荒谬,一定是那件睡衣闹的,但他没还回去。他把它凑近鼻子闻,将脸埋在里面:仍旧是令人不快的,男人的肉腥味。但阿忍容许这样的梦继续打扰自己;白天他看上了院子里的葡萄,夜里他就梦见他们坐在葡萄架下喝酒,愉快聊天,好像从前的隔阂都是错觉。他们弄得葡萄架都倒下,刚熟的果子压烂在阿笼身上,两人的皮肤黏在一起,就像阿忍黏在阿笼身体上的嘴唇,周围盘旋着蜜蜂。他抚摸阿笼的肚脐,引来一阵颤抖,跟着醉醺醺的大笑,这是一个信号——现在我了解你了,你是我的。我…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床上干,在客厅里干,在墙上干,在地上干,在房子温暖而安静的肚子里干,干得越来越得心应手,跳过前戏直接进入正题,仿佛结婚好几年的夫妻。房子把阿笼交到阿忍的手里,然后又收走;某种程度上它和阿笼是一体的,它和他会留在原地,阿忍则会走远。当阿忍和他们在一起时就感觉厌烦,离开时却会不舍,没有任何办法能够不走。房子和阿笼心知肚明,只是展开双臂假装挽留而已吧。
他们抱住一团空气,就像在梦里伸手——但火依旧在燃烧燃烧燃烧……
阿忍悄悄把睡衣还了回去。
他说:“再见。”
在车站,阿笼拍了拍他的肩,阿忍久违地抱了他一下,他的身上发生了变化,与阿笼的接触感觉再也不像之前那么难受了。他顺手往下摸了一把,从阿笼的肚脐上掠过,后者对他笑了笑。
我好像在房子里落下了什么,阿忍忽然想到:是什么?不,什么也没有。只是我的错觉。
去新家的路上,阿忍想到旅行,他想到明年的夏天,高考结束后,他也许可以和阿笼出趟远门,开车去。至少一个月的时间,他们会一直呆在一起,坐在退无可退狭小的车内——这一次,他会带上阿笼放在衣柜最里面的那件背心,他不会认出来的。那是阿忍还小,阿笼还没有那么坏的时候,他给阿忍喂奶粉时穿的衣服。
☆IllushtinShanghai☆
遇见了旅行的波斯人杂耍团。
矮人,巨人,美丽的骑象公主,花瓶女孩,连体兄弟…非常有趣。
还有人鱼——班主特别推荐的人鱼,被放置在马赛克的莲花池中,身体上布满薄薄青色鳞片的,黄昏下美丽的怪物。O看见那锐利的黑眼睛和锋利的指尖,那令人胆寒的神色;仿佛要把人割伤的银鳍,伏在水中蠢蠢欲动,偶尔像扇子一样华丽地张开。它真的只是一只宠物吗?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光着脑袋的日本僧侣,红发绿眼的法国学生,披着蓝色外套的海军,探头神脑地围在水池边,观察它吃掉莲蓬,翻身下水,像空气中的鸟一样在水中翻动。它赤身裸体,无视所有人的目光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。
让人不安,又的确让人移不开眼,就像它的祖先,传说中蛊惑并猎杀水手的海妖。众人中最富有的O就这样留了下来,被人鱼拖入水中。原来人鱼腹部的鳞片又小又细,覆盖着一层滑滑的黏液,有一种海草的气味,在其中的某处埋着不过枣子大的泄殖腔入口。
拥有巨大身体的它,用尾鳍卷着O的全身,压在温暖的白色肚皮下,随心所欲地摆弄,恰到好处地克制在受伤和溺水的边缘。它的口中发出细密的耳鸣般的声音,在O的耳边持续了一整夜。
O爱上了它,他想把它带走,无论多少钱都肯付。
“不能卖给你,这是我们用来做‘灯’的原料。”波斯人说,他望向平静的莲花池。“它很美吧?它是人鱼在世上最后的末裔哦,因此这盏灯也将是最后一盏了,我们会全力去做。说不定有一天,你也会看到它的光呢?”
不——O知道,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。昨夜他在人鱼的眼中看到一个明确的场景,不像将要发生,而是已经发生过。在水下,O凝视着它簇着的眉心,看到那波斯人的胸膛上横贯着三道深而长的口子,骑象公主尖声哭泣,怪胎们四处奔逃,跳进水中。浑身变成红色的人鱼,像是会飞一样,在沙地上奇迹般地移动着,纵身扎入黄浦江的水流中…
波斯人点点头:“嗯,O先生,也许是那样吧,但我们不会改变主意,既然一切都已经确定了。昨天夜里发生的事,您只要当做一个梦就好了,就像至今为止的所有性爱的记忆一样……梦?梦是和记忆一样脆弱的东西,有时它们的影响会留到早晨,当你刚从其中出来,还目眩地停留在它们所带来的震荡中;但它们就像拍在沙滩上的潮水,不久就消退成错觉,只留下浅浅的dejavu——昨夜你已经错过了永远随那美梦而去的机会了。那种幻觉比蜘蛛之丝还要细微,以至于甚至无法在脑中重现,就像现在:为了找到它的魅影,在比思考更快的只言片语中挖掘,重新合成一个仿制的故事。”
☆LifewithAsura*☆
一开始只是美由纪的朋友,谁也不记得他是怎么住进家里的;他像精准而凶狠的炸药,从我们中最脆弱的开始逐一爆破,到最后连爸爸也对他俯首帖耳,我们的家被拆得四分五裂。
一开始——一开始,他带着从上一家猎物那里找到的孩子来到我们身边,安安静静地拿着我们因爱惜他而给的施舍,像一头小乖猫;到最后他疯狂勒索,对我们进行无尽的虐待和施压来满足精神和物质上的欲望,逼得家人们为此相互辱骂,殴打,百般攻讦,一切究竟怎么走到了这地步?我们在外人看来已经全疯了吧。有一次,A说厌倦了已经被榨干油水的我们,要离开这个家,我们全都惶恐不已,苦苦哀求。妈妈发动大家想办法搞钱,美由纪决定去夜店工作,直树则在放学后去弹珠店打工。爸爸想了很久,答应去向祖父母要来老家的店面。那时爸爸早已按A的意思从公司离开了。
我日夜不停地在网上接单,想要用微薄的收入留住他,我的身体变得很差,一天只被允许吃一顿速食。“我才不在乎你态度怎样,我说过了,把钱拿出来就可以啊。”A无所谓地说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陪着笑,说实在没入账了,他放下书,让我在他对面坐下。“嗯我也不是什么魔鬼,钱不钱的,只是一种东西而已,你也这么想的吧。”他撑着下巴,笑着看向我,“我只想开心而已,如果你能让我开心,其他的就不重要了。你要怎么让我高兴起来呢?”
“我爱你。”我说。
“懒得要你的爱。”
“我给你去买你爱吃的梅片吧!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来,只是要拿点钱。”
“你拿了钱是想离家出走不成?”A说。忽然,他灵光一现,笑着拍了一下手,“我给你钱,你去给大家买荞麦面吧。吃完饭,我想看弟弟妹妹在大家面前做爱,你说怎么样?”他轻快地起身拿钱包。
美由纪和直树,为了讨A欢心,每天像斗鸡一样互殴得鼻青脸肿,转头又像一对小狗似地,摇着尾巴为他表演乱伦。在A的教唆下,他们动辄拿着长树枝,大笑着把爸爸妈妈抽倒在地,耀武扬威地将他们踩在脚下:“早就想这么干啦!你们以为我们会乖乖忍受吗?——去死!去死!”爸爸尤其被打得遍体鳞伤。
身为大哥的我也时常被他们欺凌,极具天赋的他们在A的世界里远远胜过了其他人;不过因A格外喜欢捉弄我,美由纪总是对我有些敌视。
我的准妹夫周幸于半年前由妹妹主张搬入我们家,真实目的是为了他的财产。周幸不知世情险恶,以为很快能迎娶美由纪所以又惊又喜,一开始既腼腆又有礼貌,也像几年前的我们一样很快被A所捕获,但他坏在不够坚韧。现实让他震惊,短短的时间让他还能看得清屋里的荒谬,很快就在身体和心灵上都被撕裂了。
按照A的指示,我们关起门来,用饥饿和禁止睡眠让周幸屈服,把他从里到外掏空了。连续多日的酷刑后,他已虚弱到极点,发了狂。“大哥,美由纪,你们都不是人了!”那天,他对着我俩撂下这句话,冲向窗户,跳出去摔死在楼下。
我们手足无措,A担起大局,指挥起我们处理现场,先是叫我们每个人都拿刀划破了尸体,把我们都搞脏。直树在工作的店里打了假账,交给我和爸爸去伪造周幸沉迷于柏青哥而欠下高利贷,被黑道逼得走投无路的假象,美由纪则负责安慰周幸的家人,让他们对谎言深信不疑,最终他们没有起疑,无奈地带着他走了。
日子继续过去,好像周幸从来没来过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我总觉得他还在这儿,怨毒地盘旋在他离世的窗台上,每天下午不断重复生前最后一个动作,用那张被压碎的脸冷笑地注视着我们。
A认为世上没有因果报应可言,但我仍觉得,死者的鬼魂伺机而动,正在准备报复。
我的预感不是错误。
美由纪在和直树胡闹时出了血,这才知道已经怀了孕。
爸爸说让她上医院可能被怀疑,提议送去老家等死,妈妈一言不发,直树吓得缩在墙角。美由纪面如白纸,虚弱地哭喊道:“我就说是周幸的遗腹子——爸爸救我!妈妈救我!”她看到我,可怜地叫喊:“大哥,快帮帮我呀,让A先生救我啊!我要死了。”
所有人都怯弱地看向A,A也看着我们,他的脸色差极了。他一把推开怀里发抖的淳哉,抱起美由纪:“还不去开车!”他冲向大门。
美由纪保住了命,但还是流产了,A非常沮丧:这无关宝宝是直树的,周幸的还是A的,我知他特别爱惜小孩子,他从未苛待过他带来的淳哉。一连好几天,他窝在房间里不出去,整天躺在沙发上自言自语,甚至忘记了折磨我们取乐:“不是我的错,这不是A的错,就算我不干,这家人也会毁灭自己的。不然我也没办法…我只是做了正常的事情。”
他烦恼的样子很可爱,像生气的小朋友一样皱着眉头,仿佛笨拙地忍着不快,恼怒地向我的胸口和肩膀蹬,仿佛在说“我很不开心,快让我高兴起来!”。
“不是A先生的错,这是没有办法的事。”我把他的脚抱在胸前。
“你不怪我?不恨我吗?”他问我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“说实话,一开始怎么可能不怪!但其实这都是因为我们自己太脆弱了。”我亲了亲他的脚踝,“我喜欢A先生,美由纪和直树也是,爸爸妈妈也是,在看到A先生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。我们真的很高兴有你在这里……”
我没有说假话。
A并不是人类,而是吃着人的绝望而活的妖怪,只是被我们的绝望吸引到这里来了而已。
要是A没有出现呢?
谁来管我们呢?要是没有人折磨,我们该怎么为自己的失败负责呢?
要是我们害死了对方,谁能来原谅我们呢?
A没有错,他收割我们的痛苦就像收割田里的稻谷一样天经地义。“世界上的人都疯了,所有人都在吃人。”我说,“现在认为A先生不道德的人,两年后就会理解A先生,三年后就会喜欢看这种事件,五年后就会开始效仿;以前无法接受的残忍的事情,很快就会变成社会上的常态。让我待在你的身边吧——我想和你在一起,我不要做被吃的人!”
A不说话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像摸狗一样狠狠地搓了搓我的头顶,把我拉起来抱在怀里。我贴近他的脸,他环着我的后颈,轻轻地拉下去,把我的嘴唇贴在他的上,然后就这么看着我。
我尝到一股清凉的薄荷味,看见他被压在浓眉下的眼睛;那无关年龄与性别,美丽得不像活人的的颧骨、鼻子,我的胸口泛起一阵冷意。他的嘴无声地开了两下,形成四个字:似——我——者——死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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