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少爷的告解
只过了一天,爱德华又去了教堂。
今天傍晚没有下雨,天色却比雨夜更阴。云层压得很低,把整座城市都罩在一种黯淡而柔软的灰色里。
教堂的高窗透进最后一点薄光,长椅间已空无一人。爱德华进门时没有让人通报,也没有带仆从。
他穿得比上次更低调些,只是那种刻意的简素反倒比锦缎和宝石更显得贵气,足以让所有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一停。
莫里斯正站在侧厅门口,低头同一个老妇人说话。那神情温和而专注,像他真能替任何一个人承担一部分苦难。爱德华远远看着,心里生出一点轻微而陌生的不快,那样的耐心,居然被如此轻易地分给了别人。
老妇人离开后,莫里斯转过身来看见了他。
“温德姆先生。”他朝他微微颔首,“您今天看上去不像来听弥撒的。”
“我确实不是来听弥撒的。”爱德华说。
他站在长廊深处,烛光只照亮他半张脸,剩下的那一半浸在阴影里,于是那点惯常的轻慢便显得更像某种精心维持的体面。莫里斯看了他片刻,只道:“那么,您是来找我的。”
“您这样说,倒像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私事。”
“所有来告解的人,都是为了私事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“好吧,神父。那我来告解。”
莫里斯没有立即答话,他注视着爱德华那张精致如同瓷偶般的面孔,眼里透露出一点转瞬即逝的迟疑。
“请随我来。”
他把他带到侧廊尽头那座告解室前。
那告解室嵌在石墙与阴影之间,深色木头吸饱了烛蜡和香灰的气味。中间隔着一层雕花木格,细密的阴影落在地上。爱德华在一侧跪凳前停下时,听见另一边传来莫里斯的衣袍轻轻拂过木椅的声音,极轻微的声音,却比任何更明确的触碰都更容易令人意识到彼此的存在。
一时间,两边都没有说话,告解室里安静得过分。
最后还是莫里斯先开口。
“那么,您要告解什么?”
爱德华看着木格另一侧那团模糊的黑影,缓缓道:“这要从哪一桩说起?我对上帝缺少敬意,对贵妇人缺少耐心,对整个圣乔治城的无聊生活缺少最起码的伪装。前几日的宴会上,我甚至当着一位伯爵夫人的面说,婚姻不过是合法的笼子。她差点晕过去。”
格子那边传来莫里斯温柔的声音:“这不是您今日真正想说的。”
“您总这样吗,神父?”爱德华轻声问,“别人开口之前,您就已经替他决定了真相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“我只是在等您不再浪费时间。”
爱德华沉默片刻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套边缘。
“好吧。”他终于说,“那我换一种说法。若一个人明知某件事不该想,却偏偏一直在想;明知某个人不该碰,却总想看他失态,这算不算罪?”
木格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“要看您想碰的是谁。”
爱德华笑了一下。
“神父,您明知道我在说谁。”
告解室外的烛火无声跳了一下,照得木格上的花纹都像活了似的。莫里斯的声音仍旧很平和,听不出半分慌乱,仿佛被冒犯的并不是他本人,而只是某个抽象的身份。
“那么,您是在告解欲望。”
“您说得太轻巧了。”爱德华道,“欲望这个词太宽泛,听起来像是替人保全体面。可我不需要这些。我只是想知道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,某个音节在唇齿间兜了一圈,终究还是没有立刻落下。里斯在另一端静静等着,没有催促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爱德华缓缓抬起眼,看向那片隔开两人的木格。
“——想让一位神父不再像神父,这算什么罪?”
那一句话落下之后,四周反而显得更静了,静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呼吸里那一点微小的颤意。
某种平衡被轻轻碰了一下,却还未真正倾覆,仿若深水下的漩涡刚出现时,水面仍旧平整如镜。
很久,莫里斯才开口。
“也许是傲慢。”
“因为我想把圣洁拖下神坛?”
“因为您总以为,一切都会照您的意思发生。”
爱德华微微坐直了身子。他本来是来挑衅的,可这一刻却被那种不见血的平静刺得有些恼了。
“那您呢?”他低声问,“您这样坐在那里,像一尊受过祝圣的雕像,对任何冒犯都无动于衷,难道就不是另一种傲慢?”
“也许是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“您承认得倒快。”
“承认一件事,并不代表它就会伤害我。”
爱德华一时无言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今日来这里,并不是为了赢一句嘴上的上风。那不过是习惯,是他向来用来保护自己的方式。可在这狭窄幽暗、充满木头与香灰气味的告解室里,那些漂亮的机锋却都失了色。他想要的,比嘴上赢了过莫里斯更多,也更糟糕。
“您说得对。”他慢慢地道,“我今日并不是为了告解我的傲慢。”
“那么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爱德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摘下右手的手套,任那层柔软的皮革落在膝头,露出修长但略显苍白的手。那动作本身并无任何意义,却因为这空间太小、气息太近,而无端显得像某种蓄意已久的暗示。
“确认您究竟是真的无动于衷,”他说,“还是只是比别人更擅长伪装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木格另一端传来极轻的一声呼吸,短得几乎可以当作幻觉。
莫里斯终于不再用那种对待所有告解者的语气说话了。他开口时,声音仍旧温和,却比方才低了一些。
“爱德华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敬称的情况下叫他的名字。
那两个音节太轻,却叫爱德华整个人都微微僵了一下。他原本想要的挑衅似乎就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回响,可真正听见时,心口却并没有半分得胜,反倒像被人从最柔软处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您不该来做这种试探。”
“可我已经来了。”
“您也不该把告解室当成游戏。”
“我从不拿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当游戏。”
木格那边沉默了。
爱德华知道自己说得太直了,直得几乎失了体面。可说出口的一瞬,他竟产生了一种痛快的轻颤,仿佛某种被压抑许久的东西终于撕开了一道缝,让空气第一次真正灌进来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“那么,您真正想要的是什么?”莫里斯问。
爱德华盯着木格细细的阴影,答得很慢。
“起初,我只是想看您失态。想看一位神父是不是当真能永远端坐在圣坛上,任由别人如何引诱,都不肯动一下。可现在——”
他停了停,喉结轻轻滚动。
“现在我想知道,若我当真把手伸过去,您会不会握住它。”
这一次,另一边沉默得更久。
久到爱德华几乎要为自己的愚蠢笑出声来,久到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准备好下一句更刻薄的自嘲,好把这片危险的寂静重新压到一块可供站立的平地上。
就在那时,木格另一侧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。
莫里斯起身了。
爱德华的呼吸顿住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下一刻,那扇原本合上的小门被从另一边打开。莫里斯站在门口,黑袍静静垂落,身后是告解室之外幽暗的廊灯与更深的教堂阴影。他的神情有了某种不容误解的东西,不再是神父面对一个迷途者的仁慈,而是一个男人在极力约束自己时,终于显露出的一丝危险。
“出来。”他说。
爱德华看着他,没有动。
“这是赦罪吗?”他轻声问。
“不是。”莫里斯答得很快。
“那是什么?”
莫里斯垂眼看着他,眼底像压着一场极深的风暴,却偏偏连声音都还是轻的。
“是您明知不该,却仍然想要的东西。”
爱德华站起身。
那一刻他忽然有些头晕,不知是因为室内香气太重,还是因为那一句话太像某种迟来的审判。他走出告解室时,黑袍的布料从他手背边缘轻轻拂了一下,像夜色擦过裸露的肌肤,不重,却叫人无端战栗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莫里斯没有带他往圣坛方向去,而是穿过侧廊,走向一间平日极少打开的小祈祷室。推开小祈祷室的门,见里面只点着两支细长的白蜡烛,烛泪顺着银色烛台慢慢淌下来。
爱德华走在前面,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狭小的空间里,空气立刻变得暧昧而稠密。墙上悬着一幅圣母像,眉目低垂,神情安宁,仿佛这世上一切更卑微、更混乱、更不可言说的欲望,都不足以惊动她分毫。
爱德华站在门边,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一贯的傲慢在这双眼睛底下显得滑稽。他转过头,想说些什么,想嘲讽,想微笑,想把局势重新掌握回来,可莫里斯已经走近了。
“现在后悔,还来得及。”莫里斯说。
爱德华避开了他的目光,却仍强撑着轻慢的样子。
“莫里斯,您若真想给我机会,就不该把门关上。”
莫里斯看了他片刻,忽然抬起手,替他摘下了另一只手套。
他的动作很轻,几乎称得上郑重。皮革从修长的手上一寸一寸褪下来,像某种比衣物更私密的遮掩被轻轻剥离。爱德华本想抽手,却没有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那只过分温热的手握住自己的手腕,仿佛那一点温度足以胜过他先前所有轻佻的试探。
“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索求什么。”莫里斯低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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