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天花
姜芸娘可不知道宴会上发生了什么。她只看到回程的途中,老太君欲言又止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。
“老太君有什么吩咐?”姜芸娘轻轻拍着明哥儿的襁褓,小心翼翼求教。
车轮咕噜咕噜转着,老太君张了张嘴嘴,最后却只是幽幽的叹了一口气,靠在车壁上闭了眼。
姜芸娘心里头直打鼓,难不成是自己今儿在宫宴上带明哥儿离席太久被旁的贵人发现了?
到了府门口,老太君被陈嬷嬷搀着下了车就径直朝院子里走。姜芸娘眼疾手快的拉住了落后一步的陈嬷嬷,低声问道:“嬷嬷,是不是奴婢做错了什么给府里惹事了?”
陈嬷嬷看着眼前这张芙蓉面,无奈点拨:“姜娘子,你这个人啊,命好也不好。桃花债太多,也不知道是福是祸。”
姜芸娘愣了一下,桃花债?她想起莫名其妙跑来架秋千的裴隙、想纳自己为妾的宋青镶……
她心里咯噔一下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这张脸没少给自己惹麻烦。要不……下次再有这种事就发荨麻疹。脸上起疹子,红肿流脓,看谁还惦记!
姜芸娘跟陈嬷嬷告了别,去了东厢主院把小少爷交给值班的奶娘。那奶娘姓刘,三十来岁,面相老实怯懦,接过明哥儿的时候轻轻咳了两声。
姜芸娘多看了她一眼,“刘娘子,你嗓子不舒服?这天白日里热,入了夜就凉,可别害了风寒。”
这话是好心,毕竟奶娘一旦生了病是不可能带病当值的,小孩子本就体弱,喝了带病的奶水那是要出大问题的。
刘奶娘温柔的点了点头,笑道:“没事没事,我就是嗓子有点干,一会儿喝口水润润就好了。”
姜芸娘没再多问,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。欢欢早就习惯了亲娘的忙碌,玩累了玩具小脸往枕头里一埋,睡的香甜。
“我们家欢欢真是懂事的小棉袄!”姜芸娘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,脱了衣裳躺下来,搂着欢欢闭上眼。她心中是有愧疚的,做奶娘虽好,陪伴女儿的时间却也少了许多……
第二天,天还没亮,府里就乱了。
外头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跑来跑去,喊叫声隔着院子传过来,听不清在说什么,可那声音里的慌张隔着几道墙都能感觉到。姜芸娘猛地睁开眼坐起来,欢欢被她惊了一下哼唧了两声,翻个身又睡了。
姜芸娘简单洗漱了一下推门出去:回廊上几个小丫鬟脸色煞白的朝着老太君院子的方向跑,看见她也没停,只是喊了一句:“姜娘子快去看看,小少爷出事了。”
姜芸娘心里一沉,快步往小少爷的院子走。还没走到门口,就听见里头乱成一团,她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子,推开门。
主屋的门大开着,周奶娘正抱着明哥儿在屋里打转,一旁的刘奶娘则是拿着湿帕子正给明哥儿擦脸。而两人精心照顾下的明哥儿却双眼紧闭,小脸烧得像煮熟的虾子。
“怎么回事?”姜芸娘下意识的往前走,想要伸手去摸了摸明哥儿的额头。
“姜娘子你别进来!明哥儿怕是不对劲,我今儿一早来换班,就看见小少爷烧成这样,脸上全是疹子……”周奶娘抱着明哥儿后退了一步,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。
离得近了,姜芸娘这才发现明哥儿的脖子上多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,一种不详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,“到底怎么回事?刘娘子,昨儿不是你在照顾明哥儿吗?”
被点名的刘奶娘手帕都吓掉了,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,她哆哆嗦嗦辩解:“我不知道啊,保不齐是宴会上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呢?”
姜芸娘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,冷厉的目光扫过去:“真要是吃坏了东西会半夜才发作?这一看就是急症,你做了什么还不从实招来!”
刘奶娘本就胆小,被姜芸娘这笃定的语气一唬,当即倒豆子般全吐了:“我……本来都好好的,半夜小少爷突然哭闹不止,我怕惊动了老太君,这才给小少爷喂了一点点安神的药……我发誓,就一点点……”说着,她伸出手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。
“你!”姜芸娘心头腾起怒火,却也明白不是算账的时候,当务之急是看看明哥儿是不是对安神药里的什么药材过敏了。
正当姜芸娘想要跨步进门时,一阵风从身边刮过,将她挤到了一边儿。
是陈嬷嬷扶着老太君过来了,老太君的外袍都是披着的,发髻更是没来得及打理。“明哥儿!我的小心肝!”老太君扑到周奶娘身前,看见明哥儿那布满红疹的脖子,身子一晃。
陈嬷嬷赶紧扶住她,“老太君,别急,府医马上就到……”
话音刚落,府医拎着药箱气喘吁吁的跑进来了。老太君从周奶娘怀里接过明哥儿在软榻前坐下,府医跪在跟前儿伸出三根手指搭上明哥儿的手腕。
屋里安静下来,满屋人都盯着府医的神色,姜芸娘则是在屋外门边规矩的站着,她心想着府医都来了,应该就用不上自己了。
然而府医的手指一搭上去,眉头就越皱越紧,几个呼吸间,他的手指开始发抖。忽然,他猛地睁开眼,手一缩整个人往后一倒,瘫在地上时都不忘往后爬了两步。
陈嬷嬷脸色一变,上前搀扶:“到底怎么回事?你只管说。”
府医把着陈嬷嬷的胳膊都没能站起来,嘴唇哆嗦着:“这、这症状……红疹,高热,怕是天花…”
这两个字把满屋子的人都被砸懵了。周奶娘“啊”了一声,往后退了两步,她可还惦记着丈夫、孩子,不能白白害了性命啊!
刘奶娘更是直接瘫在地上,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角落里伺候的丫鬟中有人已经开始偷偷往门口挪。
老太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明哥儿,他的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又急又浅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她身子一晃,眼睛一翻,整个人往后仰去。